首頁 >> 最新要聞 >>正文

鄱陽湖千畝土地低價流轉調查

  2014年6月23日一早,江西省都昌縣多寶鄉多寶村所屬自然村樟樹許村的村民吃驚地發現,在村子東南方向500多米處,一塊面積近1畝的山林被夷為平地。繁茂高大的楓樹、苦楝子樹橫七豎八地倒下,這片山林還是村民的祖墳山,祖先們的墓碑也被零落地扔在地上。
  山林旁邊是緊鄰鄱陽湖水域的馬影湖,向南1000米就是中國第一大淡水湖鄱陽湖。
  村民許文(化名)告訴《中國經濟周刊》記者,山林被毀后,村民拿著林權證去項目現場詢問,多寶鄉昭寶山莊項目工作組的人說,按照多寶鄉的旅游開發項目“昭寶山莊”的規劃圖,這里要建一條公路。
  近千畝農地被用來做“旅游開發”
  多寶鄉位于都昌縣北部,南、西、北三面被鄱陽湖水域環繞,背山面水,濕地廣闊,自然環境優美,是著名的候鳥棲息地,鄉民大部分以農業為生。
  2013年6月開始,一個名為“昭寶山莊”的生態旅游項目規劃,改變了當地人的生活。今年,樟樹許村、沙港馬村、劉程垅村等村莊的農民們,承包的大部分土地都種不成了。
  據許文介紹,這是一個由都昌縣政府招商引入、九江宏遠實業有限公司開發的項目,“名義上是生態旅游,其實是房地產開發”。
  在都昌縣委宣傳部主辦的“都昌新聞網”上,有一條2013年10月7日發布的新聞:“近日,我縣與九江市宏遠實業有限公司正式簽約投資1.6億元的昭寶山莊旅游開發項目”,重點打造鄱陽湖旅游、生態種養、農家體驗院等項目開發。
  但去年以來,已有多家媒體報道稱,這里要建的項目是旅游地產,包括聯排別墅。
  在江西省工商管理局網站,記者查詢到,九江宏遠實業有限公司于2013年7月注冊成立,公司法人代表為吳昭樹,其名下有3家公司,最新注冊的是“九江宏遠實業有限責任公司鄱湖人家展示中心”,營業場所為“江西省九江市都昌縣多寶鄉馬影湖”,經營范圍是“從事隸屬公司旅游景點、房地產開發服務、水產養殖”等,注冊時間為2014年7月8日。
  許文告訴《中國經濟周刊》,“昭寶山莊”的老板就是吳昭樹,是都昌縣汪墩鄉人。
  記者拿到當地村民提供的吳昭樹的手機號碼,以投資者的身份打過去,對方自稱“吳總”,并告訴記者,昭寶山莊項目正在建設,還要兩三年竣工,賓館之類的設施可能要對外招商,但要先建好再招商,投資也要等到建好之后。當記者問及項目中是否有別墅在建時,他堅決地表示“沒有”,隨后,對記者的任何問題都表示:“不清楚”,并否認自己是吳昭樹。
  7月8日,《中國經濟周刊》記者來到昭寶山莊項目現場。現場豎立的2013年7月制定的“昭寶山莊初步規劃圖”顯示,該項目毗鄰馬影湖,規劃用地993.6畝,自西向東擬建“濕地宿營區”、“月亮灣”、“水上活動中心”、“農家樂”、“水產養殖區”、“黃金沙灘”、“中心景觀湖”等設施。在用地紅線圈起的范圍內,除了幾處水域,還有大面積的綠地。
  走在護堤上,左邊是煙波浩渺的湖水,右邊是破土的工程。不遠處棲息著很多水鳥,見有人來,撲啦啦飛起一片。
  據當地村民介紹,“昭寶山莊”規劃的近千畝用地,由農業用地、養殖用池塘、山林及小部分荒田組成,從樟樹許村、沙港馬村、劉程垅村等相鄰成片的自然村村民手中征用(小部分)或“土地流轉”(大部分)而來。
  2003年開始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村土地承包法》(下稱《土地承包法》)規定,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不得改變土地所有權的性質和土地的農業用途。而昭寶山莊的規劃,大部分內容已經跟農業無關。
  就昭寶山莊項目是否改變了土地的農業用途,是否會有地產開發項目等問題,7月14日,《中國經濟周刊》記者致電多寶鄉鄉長吳先鋒,他回答說:“目前還沒有,建成之后就搞不清楚了,還沒建成怎么會知道要做什么?”
  村民:土地被以
  每年120元/畝的低價“流轉”
  沙港馬村緊鄰樟樹許村,據村民介紹,該村僅40余口人,世代賴以生存的農業集體土地共70畝,目前已被“昭寶山莊”占去近50畝。其中,6.86畝為征用,屬于規劃圖上的建筑用地,每畝一次性補償2.6萬元左右,其余的都是以“土地流轉” 名義低價租賃。
  該村村民馬惠林(化名)告訴《中國經濟周刊》,去年7月19日,鄉政府組織村民召開了一次座談會,宣布要在當地進行旅游開發,并以每年水田100元/畝、旱地50元/畝、池塘30元/畝、荒山25元/畝的價格租賃農民的土地,租期30年。村民不同意。會后,鄉政府工作人員拿著一份打印好、標明了租用土地價格、租賃年限等內容的“座談紀要”,要求村民簽字,村民拒絕,并指出“以租代征”是違法行為。
  馬惠林說,去年11月15日,多寶鄉鄉政府以“土地流轉”的名義再次組織沙港馬村等村莊的農民座談,“租賃”的說法變成了“流轉”,“租金”變成了“流轉合同金額”,并且,水田的價格漲到了每年120元/畝。會后又形成一份“座談紀要”,要求村民簽字。村民依然不同意。
  “我們這里水稻可以種兩季,一季畝產量在1000斤左右,兩季大概可以賣2700元錢,還會種一季油菜,一畝油菜籽至少能賣四五百元,去掉成本,一畝地年收入大概在3000元左右。”樟樹許村一位村民告訴《中國經濟周刊》,“政府一畝地一年給我們120元,30年也才3600塊錢,怎么能同意?”
  《土地承包法》規定,土地流轉的期限不得超過承包期的剩余期限。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的轉包費、租金、轉讓費等,應當由當事人雙方協商確定。
  有村民稱,第二次土地承包早在近10年前就已經開始,承包權剩余時間已經不到30年,昭寶山莊的30年租期讓人費解。“他們已經開始在這里蓋房子,搞建筑,30年后我是不是活著都不一定,就算活著,耕地已經被他們破壞了,拿什么交給子孫后代?”
  對此,多寶鄉鄉長吳先鋒解釋道:“以法律為準繩,老百姓也不吃虧,比如還剩23年,到期就按法律來,但給村民的是30年的錢。”
  馬惠林說,最終有部分村民在鄉政府擬定的“農村土地流轉合同”上簽了字。采訪中,近20位來自沙港馬村、樟樹許村、劉程垅村的村民向《中國經濟周刊》表示,租地這件事,他們從一開始就沒同意過,簽字的原因是不堪鄉、村干部的騷擾。
  馬惠林告訴記者,全鄉干部幾十人,兩人一組,到擬“流轉”土地的村民家里,不厭其煩地勸說簽字,“從早晨8點鐘到半夜12點、1點,就是不走”,連續“磨”了幾個月,一些老年人不堪其擾,終于在“合同”上簽了字,或者按下手印。
  《土地承包法》明確規定,土地承包經營權的流轉應當遵循平等協商和自愿原則,任何組織和個人不得強迫或者阻礙承包方進行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
  對此,多寶鄉鄉長吳先鋒向《中國經濟周刊》表示:“這是他們自己簽的字,又領了錢,是不是強行我不好說,反正他們的字又不是我們代簽的。”
  當地村民提供給《中國經濟周刊》的“農村土地流轉合同”顯示,沙港馬村被“流轉”的水田、旱地、池塘、山林共41.42畝,30年的“流轉款”總額是11.0622萬元。
  劉程垅村村民整理的一份材料顯示,該村65.38畝水田、旱地、池塘、山林,30年的“流轉款”總額是11.7435萬元。據了解,樟樹許村也有二十七八畝地被以這樣低廉的價格租去。
  而上述共計130多畝地,只是昭寶山莊項目“土地流轉”中的一小部分。
  環評未通過,
  但昭寶山莊已開工建設
  公開資料顯示,生活在鄱陽湖區的候鳥有310種,都昌湖區占有270種。都昌候鳥自然保護區由多寶、泗山兩個子保護區組成,多寶鄉也在保護區內。
  “昭寶山莊”項目建在候鳥棲息地,這引起了民間環保組織的關注。
  環保NGO“讓候鳥飛”和“鄱陽湖護鳥網絡”稱,馬影湖是候鳥過冬的重要途經地和棲息地,此前已有造林和承包養殖項目對此地生態形成負面影響,再引進旅游地產項目,勢必引發開發熱潮,人進鳥退,鳥類的生存環境將受到毀滅性的破壞。
  今年3月3日,上述兩家環保NGO向都昌縣政府網站“縣長信箱”寫信請求停止馬影湖周邊旅游地產項目。
  一周后,都昌縣政府網站公布回復稱,昭寶山莊各項手續均符合規定。昭寶山莊沒有別墅,項目不在保護區范圍,對越冬候鳥不構成威脅和損害。項目設計中有候鳥廣場、候鳥博物館、引水種草、改良沙灘的建設內容,對候鳥的生存環境不會造成影響,反而對提高廣大群眾保護濕地和候鳥意識有一定的社會價值和教育意義。
  但“讓候鳥飛”公益基金執委會主任劉慧莉認為,即使項目不在候鳥保護區范圍內,也要看選址是否臨近鳥類棲息地,“候鳥對環境的變化非常敏感,特別是野生候鳥,對人類非常警覺,看到人就會早早飛走,而且很可能再也不回來了。”她告訴《中國經濟周刊》,“鄱陽湖是很重要的候鳥越冬區,是一個關鍵的國際候鳥停歇點,這個區域的完整性和安全性、污染程度、水質健康程度,都會對候鳥造成很多影響。”
  江西省都昌候鳥自然保護區管理局副局長呂承華對《中國經濟周刊》表示,馬影湖主要是夏候鳥保護區,冬候鳥離湖稍微遠一點,搞基建的過程中,人來人往肯定會對鳥類活動產生影響。即使項目不是位于保護區中,如果人類活動過于頻繁,也可能會導致野生鳥類不會再來。建“候鳥廣場”、“候鳥博物館”是好事,但不能光有一個設想,要與減少影響候鳥活動的措施同步進行,環評要把這一點當做一件大事來做。
  《野生動物保護法》第十二條規定,建設項目對國家或者地方重點保護野生動物的生存環境產生不利影響的,建設單位應當提交環境影響報告書;環境保護部門在審批時,應當征求同級野生動物行政主管部門的意見。呂承華表示,昭寶山莊的環評沒有征求過他們的意見。
  7月14日,《中國經濟周刊》記者致電都昌縣環保局,該局工作人員告訴《中國經濟周刊》,昭寶山莊的環評報告只是送來了初審稿,但是因為里面有一些問題,并未通過環保局審批。
  根據《環境影響評價法》,建設項目環評未經審查或審查后未予批準的,項目審批部門不得批準其建設,建設單位不得開工建設。昭寶山莊環評沒通過,卻已經在開工興建了。
千斤顶或更好1手注册